「脩·搬运」《瀚州闻略》之六:牧民

离开塔歌部时,我们牵走了一匹红色的小公马。我骑着他信步在前,宗拎着满满的马奶桶子在后。他总是在思考着些什么,甚至有时候我回头望,几乎瞧不见他落后的身影。可他从不告诉我。

这与我刚碰见他的时候不同:那时候他刚把自己从坟里刨出来,一时间不清楚眼前的世界是否还使用语言;如今他日复一日地紧闭着嘴,我却能瞧出,记忆像迟来的春风拂过他光秃秃的脑袋,将悬挂在树枝上的词语吹落满地。只不过他们没有落到宗的双唇上,而是落到他的眸子里,落到他夜里悄然的哼鸣里。我常常在他的哼鸣中倚着小红马坠入梦乡——至少那是宗在这个时代去不了的地方。
 
这一日,星辰还在大地的边缘打转,名为亘白的启明星尚未升起。宗将一桶马奶端在手里,闻着解馋。小马驹扑了一下鼻,宗就知道我已经从梦中苏醒。
 
“马奶勾起了我的兴致,如今我嘴边有两个故事:一个关于小红马,一个关于巴尔塔的兄弟。你想听哪个?”
 
“我知道那个小红马的故事。”
 
当初我名落孙山,害怕父亲的鞭子而不敢回家,便日复一日盘桓在祖龙城的书阁里,直到身上只剩下八个金铢的盘缠,才带着满满的笔记北上,在海边碰到了商队的船。指路人听到我大差不差地会讲四五种蛮族话,还能念一两首蛮族的小诗,便一时兴起带上了我。他曾经是人家帐子里的牧民,如今差不多是个老瞎子了,就被赶了出来。他的袄子上绣了匹红马,手法瞧着像正宗的白水绣。
 
“我妻子送给我的,这样寡妇就会找上门来,把我给领走,我穿了有四十年。现在我差不多快死了,也不指望别的寡妇了。”
 
小红马是蛮族久远的象征,传说他从未成年,永远游离在草原的边缘。他曾经有一个爱他的主人,却又残忍地将他抛弃。从此有无数的部族向他供奉,愿意收留他,他却再也没有家。
 
“宗,那就说说巴尔塔的兄弟。”
 
“你已经知道,巴尔塔没有继承那篇富饶的草原,而是选择当一个煨马奶的石匠。可是草原总要有人继承,他的父亲没有愚蠢到再给他的弟弟一次选择。巴尔扎就这么成为了草原和草原上生命的主人。”
 
“巴尔扎、巴尔塔……他们的父亲真不会取名字。”
 
“他们的父亲并不区分兄弟彼此。直到巴尔塔敲出了石碑,他们兄弟才各自得以命名。那时候,命名是一项殊荣,只有英雄可以自己为命名,而其他的人和物都要等待着主人赐名。
 
“巴尔扎为见过的每一株草都取上名字,为骑过的每一头牛、每一头牛死去的父母和未出生的牛犊都取上名字。他年纪轻轻就成为了哥哥的替身,因此只能无聊地度过太阳从升起到落下的时辰。可当他爱上了他的奴隶,这一切便突然有了意义。
 
“当他看见了他的奴隶,他为他想到了上千个姓名。他可以随意地叫他,可他却什么都没有叫出口。在主奴的沉默中,他知道了他爱他。他陪他寻找草原最清洌的湖泊,他陪他在帐篷里跳着踢踢踏踏的舞。即使是刮风下雨的泥淖,他们俩也能相依着入眠、做同一个梦,在梦里继续玩耍打闹。”
 
“生命从来在争论什么是爱,想不到巴尔扎却轻松越过了这个问题。”我的少年时光还不曾对哪位女子倾心,可是无论是大家的史论还是门市的杂书,大抵在这上面都不无犹豫。若真要说起来,可能城里卖艺的鹦鹉还多少言之有理:
 
“请不、要说出、不离不弃,除、非你、确定、心实意——除、非你、确定、真、心实意!”
 
宗却摇了摇头:“爱的问题何其庞大,人类如何避得开去。他为他解下了爱的马鞍,却又套上了另一套困绳:他想给予他自由,然而他从来不曾有。”
 
“他只需要放了他。”
 
“不。即使他解除了他奴隶的身份,可只要依然在这片草原上生存,他就依然是他的主人。”
 
“他可以将他流放到另一片草原——将他驱逐出去。”
 
“你是说,让他最后一次行使主人的权力?”
 
我默不作声。我当然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那个选择,可这样一来,他看似自由了,可是永远成了他的奴隶:他无论回到草原与否,都只是出自他的命令。突然,我想到一个途径。
 
“他——能不能流放自己?”
 
宗没有立刻回答我。他望了望小马驹,他重新安静地睡着了,时不时打个响鼻,将口水喷到我的裤子上,被篝火烤干后留下一圈一圈的印记。我知道自己猜对了,半是安慰、半是欢喜。虽然依然免不了悲伤的结局,可终归能够让他顺心如意……
 
“不,他不能。巴尔扎不是他的哥哥,他是个懦弱的儿子,又怎敢违抗他的父亲?他的父亲赐予他这片草原,就是要他拿自由去换。他何必为一切事物命名?因为他只能活在他赐予的名字里,他只能做主人。”
 
“因为他失去了自己的自由,所以他便失去了一切自由……是么?”我喃喃道。这已经远远超出我的预料,可我还是不肯罢休:“可他还拥有一种自由——”
 
“是的,他还拥有一种自由——死亡的自由。”
 
宗猜到了我将要说的,仿佛他一不留神,就会读到我的心思。
 
我可不愿意就这样认输:“可你说了,他是个懦弱的儿子啊。爱剥夺了这个仅剩的自由。若是为了爱选择死亡,爱也就不再有任何意义了。”
 
“不。死亡的自由,在于不需要选择,只需要等待。巴尔扎就在爱与自由的煎熬中等待到了死亡。它不仅降临到他的头上,还降临到他的草原和草原上的生命头上——一场浩浩汤汤的大洪水,将一切都变成了海底的污泥。”
 
我听着篝火噼里啪啦地响,想着那场滔天的灾祸,心中却是一阵放松:“死亡会消除他们的主奴关系,只让爱遗留下来。”
 
宗留下了一段耐人寻味的沉默。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,他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你说对了一半,死亡的确消除了他们的主奴关系。然而,他死了,他没有。”
 
“他死了,他没有?”
 
我回味了一遍宗的话,一道影子渐渐从我心底浮起,直到它显出轮廓,直到它被点上油墨——我突然明白,宗想讲述的,归根到底只有一个故事。
 
他从此以后获得了自由,却永远地失去了爱。他从未成年,永远游离在草原的边缘。他曾经有一个爱他的主人,却又残忍地将他抛弃。从此有无数的部族向他供奉,愿意收留他,他却再也没有家。

0 个评论

要回复文章请先登录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