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脩·搬运」《瀚州闻略》之五:石匠

我没想到在离开彤云山的第二天,便喝上了上好的马奶。
 
驴子烧在出山的清晨便被喝光,只剩七个酒桶背在宗的身上。他嫌弃雪嵩河的水太清浅,我们只好上了岸,叮叮咚咚地朝南走。经过一天一夜,我们在黄昏前看见了第一缕炊烟。
 
那炊烟格外醒目,在金黄和银绿交织的天空里竖起一条银灰色的长线,就像澜州人会在祖宗祠堂上点燃的香。它升起在一片玫红色草甸的中央。
 
“这是塔歌部的艾草,远处就是他们的石头村寨。”我站在宗的肩上,拍拍他的耳垂。宗停了步子,脚趾碰到玫红的边缘。
 
“塔歌部的蛮人都是打石匠,每当有外人不期而入,他们就变成了自己凿刀下的石雕,无论你问什么,他们都一声不吭,只会用死鱼眼瞪人,直到外人按耐不住离开草甸。”我想起第一次经过这个村寨时的经历。
 
那是我闯北陆的头两年,满脑子都只是从书中读来的草原:野牛般强壮的汉子热情地将你拉入篝火的圆圈,掏出上好的狐皮和鹿角要换你的铁器和盐,不管交易是否成功,酒醉的他都会哈哈大笑,拽着你跳一段摔跤的舞,直到你头晕眼花栽倒在地,他会拾起一抔草灰抹上你的额头,为你向天神祝福;可要是你多瞧上一眼他的妻女与姐妹,即使隔上了三顶帐篷与一整片黑夜,他也会撮起一匹剑麻与你决斗,直到剑麻的茎插进你那不安分的狗眼。草原的一切应当无比热烈,和着无边无际的歌声和随意抛洒的血,和着残阳和鹰鹫的冷唳。
 
——直到我见到这片红色的草甸。那束炊烟在视野的远方升起,艾草在朝霞中燃烧,如同一头被割去舌头的红色野猪在肆虐。我们将马匹统统衔口,裹上了牛群的蹄子,小心翼翼地朝着炊烟行进,生怕吵到了居住的牧民。当我们到达石头村寨时,发现门口放着一堆堆羊腿和牛肉,还有成罐的青稞酒,足够我们不愁吃不愁喝地一路走到殇州。每家的门口都大大敞开着,火上的马奶香气正四处飘荡。炊烟来自于村寨正中的石炉子,炉边的柴火还挂着露珠。
 
可我们没有遇见一个人。
 
商队领队沉默地嘬巴完他的烟斗,叫众人只从村头取走刚刚够用的粮食和酒,至于马奶是一点也没碰。直到天与地重新恢复了苍凉,我才听他咒骂到:
 
“但愿谁能一把火点了这片艾草,让这群石头都给烧成灰!——反正他们都是哑巴,也没法儿叫喊出声!”
 
“宗,我们就在这里安营吧。”我宁愿吹上一宿的风,也不愿意面对塔歌部沉默的冷脸。可宗没放我下来:他重新踏步,一脚踩进了玫红的草甸。此时远鸦已经降下去,留下太阳缓缓切入山中,擦出细长而稳定的“嘶——”,这只有在草原上的黄昏最安静的时辰里才能听到。宗的步子仿佛比太阳还轻,也许是艾草淹没了他的足迹。他背上的七个酒桶不停地捶打,声音在木桶之间回荡、回荡,然后奔向草甸,然后驰跃在渐入绯蓝的大地上,直到下一轮河水与蝉虫的厮磨。
 
村里的人家仿佛对两个不速之客的闯入浑然不知。每家每户都敞着正门,煨马奶的石锅在土灶上歪躺着。年幼的牧民正专注地看父亲凿一块新碑。父亲的左手摩挲着碑面,右手的石凿随着手腕一凸一凹。不多时,一横、一折淡淡地凸显,这是所有蛮族文字的起笔。籽油捻出的灯芯发出黯淡而温润的光,将两口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、拉出门外。我和宗在石屋之间轻巧地穿插,不时遮掩住那阡陌的烛光。村寨就在一条一条的灯影里向前延伸,指向尽头那盏日夜不息的石炉。宗在石炉旁卸下了木桶,嘱咐我开始将炉上的马奶往桶里装。
 
“这不好吧?”我扶着斜斜的马奶罐子,不时捞上一捧,“他们会不会听见我们?”
 
“他们又不是聋子,当然听得见。说不定他们现在就在听木桶装了有几成满。”宗坐着都比石炉子高出许多,没法儿够着装马奶的罐子,只好无聊地用手指去剪炊烟。他没有压低声音,因此我担心黑暗里会不会飞来一群石头,“洛,放心。他们可是巴尔塔的子孙,况且我还自己带了桶。”
 
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:“巴尔塔?是一个部落的领袖么?”
 
“不。他的父亲倒是草原上的英雄,不过巴尔塔只是一个打石匠。”
 
“一个英雄的儿子去当一个打石匠?”
 
“是,他的父亲也同样感到恼火——也许更多的是蒙羞。因此他将巴尔塔带到一片肥沃的草原,那里有无数的烈酒和牛羊,却找不出哪怕一块薄薄的石片;他又将巴尔塔带到一片辽阔的水洼,那里只有石头和艾草可以存活。他让巴尔塔做出选择:是活着当英雄的儿子,还是死了当一块石头。”
 
“巴尔塔没有让他父亲问第二次。”
 
“是,他将艾草撒满了水洼,开始在仅有的滩涂上修建自己的石屋。他活了下来,却从此像石头一般沉默。牧民都不敢进入这片草甸,即使他每一日都煨好马奶,升起炊烟。
 
“只有他的兄弟们从不把自己当做外人。他们每隔半个月便结伴降临,嘴上吹着夜莺的口哨,身后的牛群绑满了木桶。他们来了也不招呼巴尔塔,只是自顾地偷他的马奶和着烈酒喝。有时候喝醉了他们还会模仿父亲呵斥的模样,将巴尔塔精心雕琢的石碑一一砸碎。当马奶喝光,或是带来的木桶尽数装满,他们便高声叫巴尔塔煨上下个月的马奶,然后醉醺醺地背朝炊烟离开。有时候他们胡闹得太甚以至于扑灭了炊烟,就不得不在村寨里来来回回走上好几天。因为即使每次路过巴尔塔的石屋,他都不会多看上他们一眼,更别提告诉他们出村的路在哪一边。而当他的兄弟们终于找到了出路,便将巴尔塔的马奶与石碑一齐带出草甸。他们的牛群奔向何方,那儿的牧民就脱离了饥荒与无知。草原从此有了自己的文字,而每个词都尊敬地以‘他说’开始。他就这样爱着他的兄弟们,他的兄弟们就这样爱着他。”
 
马奶溢出了木桶,我忙不迭地去拖下一个,却发现不知不觉间,所有的木桶都已经装满。村中的敲石声仍然时有时无地响起,一直、一直,单调地重复进很深的夜里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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