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脩·搬运」《瀚州闻略》之三:萨摩尔诵

洛长川/著      
 
雪嵩河是瀚州东南的一条大河,自彤云山喷出,缱绻流淌过瀛海后,一路倾泻而下,直入东陆与北陆交界的天拓海峡。尽管她不如横穿瀚州的铁线河那般辽阔与雄伟,可要论起富饶,她绝不输世上任何母亲河。在草原的神话里,她被亲切地称为“盘鞑的精液”。蛮族人认为她饱含着整个民族繁衍的精华,全无东陆人肮脏龌龊的涵义。无数耀眼的女子从小在雪嵩河的波光中沐浴,从而成长为整个草原的麝女;无数威严的大君即使死去,口中也要含着一口雪嵩河滋养的土壤,那将给他们重生,让他们在地下继续征杀。
      
然而无论是响遍九部的麝女还是蛮武过人的大君,都不曾有我这个中州商人的幸运。
 
泉水从我指缝间冒起,又咕噜噜地扑到脸上。这水裹着浓浓的涩味,像是从石头缝里吸出来的。可我还是一口喝了个饱,毕竟这里是雪嵩河的源头。
      
“如果是我的故友在这里,他必定会让我一起大叫‘赞美真神’!”我想起了年初认识的朋友,古亚塔塔。他在抛弃自己的亲族前,也到了游历四方、见识世界的年纪。
      
“也只有你这样的人,才会和河络相互熟稔。”宗坐在泉水边,手指握着头发上的结探入水中。这是在宗徒手攀爬上垂直的山崖时,我为了防止死无葬身之地而绑在自己身上。如今他发现了,居然坐在泉水边一坐就是一天。
      
我打算帮他将发结解开,宗却不同意,只让雪嵩河的泉水穿过他的发梢。在月光下泉水牵引着发丝,如同一根根连着银线的细针,在我眼里是越来越乱,而他全神贯注的双眸却如释重负,开始给我讲起了雪嵩河的传说。
      
“在成为盘鞑天神的血与肉之前,雪嵩河有着另一个名字。”随着宗开始讲述,咕噜作响的泉水变得温驯起来,盘旋着从石头里升起来,在他的发隙间钻进又钻出。石头上留下一圈圈的痕迹,却没有渗回去,而是散落成发光的尘埃,轻飘飘地往天上飞去。天上只有一轮月亮。他说话很慢,仿佛每一个音节都要从肚子里挤上两丈高才能从口中吐出;每个词都分离,词与词之间却紧密相连。
 
      那时节,
      星辰初初开始流淌,从高山上奔向低地的大湖。
      各个族群都去抢夺那里的水,希冀着能得到神祗的祝福。
      有的人将头整个地埋入水里,嘴里含混不清地祈祷。
      “赐予我羔羊,赐予我领土。”
      “赐予我长生不老,赐予我金玉满屋。”
      祷词往往变成悼辞,这些可怜的生灵却愈发狂热。
      他们争先杀死对方,只为获得淹死的权力。
 
      
宗拨弹着他的手指,水波在石面上荡漾开好看的涟漪。发光的尘埃也在峰峦之间荡漾,天地间有一轮光晕轻轻振摇。它探到地上时我轻轻触了触,手掌突然有了一种溺水的兴奋。我正要将双手插进光晕里,宗突然探身遮挡住我,那光晕与他庞大的身体相碰,发出轻轻的“啵啵”声。我感到头顶有些湿了,抬起头看,那道光晕正缓缓地退上天去。宗那硕大的双眼直视着我,直到我脑子回转过来。
 
      只有飞翔的生灵不为动摇,依然自在地探索着森林。
      一旦舒展自己的双翼,天下哪里不是他们的管弦?
      他们终于找到一处温润的内湖,将最神圣的橡树栽种其侧。
      环绕着这株年木,他们营建起青色的居处。
      这条北来的河流,受到他们最崇高的尊重。
      “萨摩尔诵,我们的水与星。”
 
听到这里,我福至心灵地想起了曾在祖龙城书阁破译的两句古文:


跛脚的红马在萨摩尔诵停下,让怀孕的天女弯腰饮水。
在盘鞑的子民啃草籽的年岁,它送来名为钦达翰的王。


 
宗猛地站起来,螺旋的波纹荡了两下便隐身不见。天上的光晕随之消融,尘埃“砰”地落下,浇得我们浑身湿透。我们呆若木鸡地对望了好一阵子。
      
“钦达翰王的确存在过,在你沉睡的年岁里。那位草原帝王的孙子为他留下了一笔浓墨,无论朝代变迁,他都万世不朽。”
      
宗重新坐下,他稍稍恢复了平静,捋过一根头发捏在手里,仿佛头发要告诉他什么消息。我在旁边默不作声,一直等到他重新开口。
      
“就在蛮族的圣山上,我曾在这段文字前聆听先贤们辩驳古老的教义。他们不仅辨说这世界如何而来,还将历史推演了千年。后来这座圣山被一位羽族的使者削平,建起了名为北都的大城。从此本该只有历史,再无神话。”宗昂头看看天上,天上只有一轮月亮。他重新收回目光打量我。“洛长川,你的幸运真是无法解释。也许你应该听从你的河络朋友的建议。”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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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个评论

虽然看不懂但是感觉很厉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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