​天选之战 --by青空【九州卷 II】

大战刚刚结束,阴羽原上遍地都是枕籍的尸骨与残破的旌旗,一只手从尸堆里伸出来,五指箕张着仿佛刚从死之国逃离。
那只手努力地向上伸,当肩部暴露出来时,整个尸堆开始崩散,狭小的陷坑中露出一张被鲜血染得黑糊的脸。
那张脸憋足一口气,用力把另一只手也解放出来,然后两只手撑着,身体慢慢从尸堆中挣脱出来。这一连套的动作仿佛已经耗尽了此人全部的力气。他半跪在尸堆上,大口喘息着,整个胸腔与战场腥臭的长风共鸣,许久许久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“又是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么?”男人叹了口气,随手捡了把长刀,依仗着站了起来。
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死伤惨绝的战场中幸存下来,不管蛮族与羽人打的战争如何激烈,他似乎总能避开那些夺命的箭镞与明晃晃的兵刃。
好比这次会战,羽朝出动了天下闻风丧胆的鹤雪团,几十名神射手在半空,箭无虚发的攒射了十几轮,同袍们纵使拼死躲避也没能避免全军覆没的结局,而他只不过因为在鹤雪开始攒射的一瞬失脚摔了一跤,居然就被同袍倒下的尸体层层掩埋既而毫发无损……
这么多次死里逃生,他开始怀疑是不是盘鞑天神在他诞生的时候,给他施加了一个不要在战场死去的祝福,以至于他能在如此险象环生的战场中次次都能逢凶化吉。
在心中感慨了一阵,鹿汉从死去的百夫长的衣甲中摸出了要传送到北都的情报。情报的信纸被确认的那一刻,鹿汉在心里松了口气,还好这些鹤雪的神射手们足够自大,以为斥候营全军覆没,便不会再有人前往送信,以至于没有一名羽人下来翻找。
鹿汉把信纸仔细地藏在绑腿的绳带里,回首看了眼蓬断草枯,风悲日曛的战场,开始唱起一首从东陆学来的哀歌:“苍苍蒸民,谁无父母?提携捧负,畏其不寿。谁无兄弟?如足如手。谁无夫妇?如宾如友。生也何恩,杀之何咎……布奠倾觞,哭望天涯。天地为愁,草木凄悲。吊祭不至,精魂无依。必有凶年,人其流离……十五从军,八十使归。为之奈何,守在四夷……”
秃鹫盘旋的战场,歌声应和着沙呖的鸟鸣如亡魂般游荡在整个平原。

走了大概一日半的路程,鹿汉终于来到了北都,然而此时的北都已经陷入了苦战。城内的守军与城外的叛军正打得如火如荼。
此时让守军打开城门放行几乎是不可能的事。
鹿汉犹豫了好久,终于打算赌一次上天对自己的眷顾,趁着夜色两军休整的间隙去爬北都的城墙。
这是件很危险的事,稍有不慎,不是掉下来摔死就是被守军发现乱箭射死。
然而也不知冥冥之中是否真有天神照顾,鹿汉居然一路无惊无险地爬上了十丈高墙,而且没被任何人发现。
当鹿汉把情报送到北都守将木易面前时,木易看着血迹斑斑的信纸,紧紧地皱着眉头。
良久木易才抬起头看了鹿汉一眼说道:“斥候营就剩你一个人了?”
“是的,将军!”
“大君除了这封信纸,还有没有别的指示?”
“他说让你等……”
“等?等多久?十天?一个月?还是一年?”
“大君没说……”
短暂的沉默,木易揉了揉眉心,烛火的印照下他的脸阴晴不定。
“士兵,你当斥候多久了?”
“启禀将军,我十六岁从军,距今已有十一年了。”
“十一年,风虎的斥候营从建立也就这么长时间吧。”木易的视线转到鹿汉的脸上,这么多年过去了,老将的眼神依然犀利得如同刚发硎的剑。
“你的名字是鹿汉对吧?我记得你。”
“承蒙大将军挂怀,卑职惶恐。”
“只不过记住了你的名字,你们东陆人啊,就是太过拘谨。”
“卑职虽出身东陆,然而自小在翰州长大,有家有室。”
“我不会因为你是东陆人就怀疑你的,这点你放心吧。”木易顿了顿道:“我听说你有个外号叫“避死鬼”?”
“那是同袍们的揶揄,属下并未做贪生怕死之事。”
“有时候运气也是战争胜利的必要因素啊,你能次次从死伤惨重的战场中活下来,证明你的运气还不错,想必盘鞑天神的光辉必在照耀着你。”
木易从高座上站起身来,在大帐内踱了几圈,仿佛心里在计较着什么,一直到鹿汉的腿都快跪麻时,他才又开口说道:“接下来的会战,我可能需要你,你把这身斥候服脱了吧,从今日起我命为你副将。”
副将?如此提携,堪比一步登天了。然而鹿汉的心里除了喜悦更多的是不安,他隐隐觉得将军如此优厚对待自己,可能会有极危险的事将要托付。
果然,木易走到大帐门帘处时,负手背对着鹿汉说道:“明日你随我冲锋敌阵,大君的救援我们等不到了,只能殊死一搏。”

人的运气就好比沙漏,不管沙子有多少流失的速度有多慢,总会有用完的一天。如果这一天鹿汉活了下来,他大概会把这一天永远铭记。
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奋武,在暴雨中他随着老将木易左冲右突,砍杀折矢,向着敌阵军旗冲锋再冲锋!当他赶到主旗的时候,他的身边已再无一人,叛将高据在马背上,冷冷地睥视着他。鹿汉觉得自己心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,他掏出随身的弩准备射出人生最后的一支箭,然而叛将的随从毫不犹豫地砍下了他的手。
当他试图把身旁的石头砸向叛将的头颅时,自己的头颅已被人砍下。
人的好运气是不是一场错觉呢?鹿汉不知道,他唯一知道的是,木易已经抛弃了他突破了敌军的包围。
 

4 个评论

龙渊阁的朋友啊
对啊
夸夸你
谢谢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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